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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玫瑰战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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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蒸汽技术得到大规模运用后, 伦敦的天气状况就江河日下,只有在郊外庄园里才能看见没有雾霾的晴朗天空,而掌控着蒸汽技术核心要点、借此横征暴敛的正是斯图亚特家族。

这个与王室拥有同等漫长历史的贵族姓氏里出现过无数位高权重的成员,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王位的更迭都受到这个家族的操纵, 甚至有人给他们起了个绰号——造王者斯图亚特。

这个称号显然并不能得到国王们的喜欢, 但它还是暗暗地流传在贵族们中间。

斯图亚特家族盛产阴谋家、政治家,如果他们愿意臣服,那他们显然会是最好的大臣,不过没有几位国王敢于全身心地信任一个斯图亚特——一条视自己的利益高于一切的毒蛇。

爱德华四世去世之前, 考虑到威尔士亲王还年幼, 无法独立掌控朝政, 深谙平衡之道的国王在册封自己的弟弟成为护国公的同时,召回了远在北高卢担任执政官的斯图亚特公爵,让他担任年幼国王的导师,辅佐威尔士亲王成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

很难说这个决定是不是错误的, 至少因为斯图亚特的存在, 格罗斯特目前还不敢轻举妄动。

小国王穿着一整套繁复华丽的衣服,白色丝绸衬衫每一寸都绣满了金色花纹, 大量运用蕾丝和玫瑰元素,衣领袖口用层层叠叠的丝绸做出蓬松宽大的褶皱波浪, 手肘处乍然蓬开的宽松荷叶袖垂下近一尺半透明布料,开襟外套以深红深黑为主色,边缘锁着白玫瑰图腾, 装饰性绶带从胸前绕到背后, 雪白金丝貂绒围着脖颈, 将那张略显瘦削的脸隐藏在细密的绒毛里。

国王的淡金色卷发被艾登用一条深绿绸带扎好, 没有戴王冠和帽子,独自一人坐在阳光房的桌椅前,他对面还有一张椅子,桌上摆着一只三层的银质点心架。

艾登手上挽着国王的红天鹅绒斗篷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是个刚好听不到国王轻声说话但是不会错过国王的命令的距离——任何时候,尊者身边都不可能真的空无一人,这是绝对的轻慢和不敬。

能够保持一段距离,就是王室成员能拥有的“独处时间”了。

得到守在阳光房门口的骑士暗示,艾登起身走过去,又过了近十分钟,他才重新出现在国王视野里,这回他身后跟着另外一个人,越过艾登的脑袋,可以看见对方有一头深色的浓密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丝绸一样酸凉的光。

“陛下,容许我为您介绍,这位是御前掌玺大臣、北高卢第一执政官,尊贵的斯图亚特公爵与曼彻斯特侯爵阁下,您的父亲伟大的爱德华四世陛下为您聘请的导师,威廉·斯图亚特大人。”

艾登一板一眼地介绍完,又面向来者,抬头挺胸道:“公爵大人,您面前的是蒙神恩庇佑以统治王国及其他领土和属地国王,国教捍卫者与领导者,伟大尊贵的爱德华五世陛下。”

遵循礼仪的介绍结束,艾登微微低头,退出了这对尊贵的师生的谈话范围,从现在开始,除非国王召唤,或者公爵有不利于国王的行为出现,他将一直是一个合格的隐形人。

爱德华转动眼珠,将视线落在面前这个相对于他的身份权势来讲过于年轻的大贵族。

威廉·斯图亚特。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浸泡在图书馆里的学者,面部轮廓清瘦,鼻梁高挺,戴着一副牵系银镜链的眼镜,高耸的眉骨下有一对深蓝的眼珠,深色的长卷发垂在肩上,几缕卷发落在脸侧,消弭了那种长期浸淫在权势里的压迫感,再加上他一直微微翘着的唇角,粗略一看简直能称得上是个和蔼温柔的大学导师。

“陛下。”

斯图亚特朝椅子上的小国王弯下腰行礼,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他身上的服饰与爱德华类似,都用宝石和金线、蕾丝、丝绸堆积出华美奢侈的风格,不过这种浮夸的华美并没有遮蔽他身上沉稳锐利的气场。

一个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政客。

爱德华移开视线,没有过分地打量太久,伸出手,让斯图亚特亲吻了一下烙印有国王徽章的戒指,然后朝他示意一下对面的座位:“请坐,公爵阁下。”

斯图亚特的手指很硬很冷,镜链擦过国王手背的皮肤,柔软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戒指就快速离开了,直到坐下,才微笑着纠正:“您不需要对我使用敬称,我只是您的父亲请来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老师,那么,您希望我教授您什么呢?”

第一句话显然是礼貌的客套,谁要是真的认为威廉·斯图亚特是个微不足道的人,那他离自己的死期肯定就不远了。

而第二句话……

斯图亚特看着桌子对面容貌秀丽如贵族小姐的小国王抬起眼睛直视他,那双绿色的瞳孔像是无边无际的森林浪潮:“我的父亲没有告诉您我应该学习什么吗?”

斯图亚特还是八风不动地微笑着:“先王曾嘱咐我教导您成为一个合格优秀、仁慈威严的君主,既然要做王国的统治者,不如就从了解自己的领土开始吧?”

小国王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斯图亚特于是从善如流地开始介绍王国疆域和镇守各地地贵族,不得不说他绝对是个极富有才华的人,知识渊博,言语精练风趣,寥寥几句就能勾勒出一个地方的大致样貌,且对各地的风土人情都知之甚详,哪怕爱德华冷不丁抛出一个偏门问题,也能得到详尽的解答。

这是个确凿无疑的天才。

“十五年前我们与高卢开战,夺取了北部从阿特拉喀山脉到鲁尔高地到一片土地,北高卢于是成为了您的领土,这里的人们对于我们的敌视情绪很严重……”

“可您是这里的执政官?”小国王忽然问。

斯图亚特颔首:“是的,我的头衔里的确包含北高卢第一执政官,

这块领土当时是由我的父亲乔治·斯图亚特打下来的,那时候先王正与兰开斯特的爱德华在南部作战,战争持续了六个月,先王感怀斯图亚特家族对他的支持,就让我们担任了北高卢的执政官。”

“不过北高卢有意思的风俗有很多,在每年八月的彩带节,妇女会手编彩带前往教堂,可以将彩带送给路上遇见的第一位男性……”

斯图亚特很快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将重点放到了各种无伤大雅的有趣民俗上,如果他的授课对象是一名普通的贵族少爷,这样的话题显然是非常恰当且有趣的,然而他的学生是一名国王。

——学习重点不应该是“有趣”的国王。

斯图亚特一边讲述那些趣事,一边观察面前的小国王,从开始到现在,这位王国的统治者只对他说了三句话,绝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默的倾听。

一个十分有耐心的孩子,懂得沉默已经是很优秀的品格,尤其是在自身难保的条件下,没有贸然提出鲁莽的要求……

斯图亚特在来的路上想过,年幼的国王会不会沉不住气询问北方兰开斯特的动向,或者其他有关政治、军事的情报,不过面前这位小国王比他想的要聪明一些。

当然,如果国王问了,作为一名臣子,他一定会本分地告知,不过之后国王会面对来自谁的猜忌和警惕……那就不是一个臣子该管的了。

金发碧眼的小国王静默地听着这些遥远之地的知识,当斯图亚特恰当地停下来时,朝他礼貌地点点头:“非常感谢您今天的讲解,晚上威斯敏斯特宫中将举办一场舞会,我的秘书会送上请柬,希望您能出席。”

威廉·斯图亚特合上硬壳书,对桌子后的年幼君主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感谢您的邀请。”

他站起来,低下头颅,眼睛余光看见坐在远处的国王总管走过来,将手里猩红沉重的斗篷披上国王的肩膀,半透明的雪白蕾丝衣袖从桌面上滑过,金丝上的宝石跳跃着微弱的明净光辉。

他随着国王行动的方向微微转动身体,始终正面朝向国王,直到对方的身影被灌木掩盖,才直起身体。

叶片交叠的翠绿莹光间隙,还能看见金线和宝石闪烁又消失的细微光芒。

……一个年幼的、稚弱的统治者,漩涡里无力的雏鸟,只能祈求野心家施予怜悯的小鸽子。

威廉·斯图亚特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意地折叠起来往桌上一扔,失去了镜片的遮挡和柔化,他深蓝瞳孔里锐利冷漠的傲慢显得一览无余。

冷酷、傲慢、暴戾,这才是北高卢实际上的统治者、第一执政官的真面目。

为了不吓到年幼的小国王,他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爱德华走出阳光房,一个等候在门口不知多久的身影就倏地转了过来,脸颊带着婴儿肥的约克公爵眼神发亮,哒哒哒跑过来,牵起他的手:“哥哥上完课了?现在要去哪里?斯图亚特有没有欺负你?”

“殿下!”紧跟在国王身后的艾登警告性地提醒了一句。

理查瞬间明白了这位国王总管的意思,撇了撇嘴,慢吞吞地纠正:“好吧,那斯图亚特公爵阁下,他有没有欺负你?”

幼稚的重音让艾登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但这次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看见了国王低下头对约克公爵笑了起来,笑容还是一贯的纵容温柔,同时对自己摇了摇头。

好吧,陛下总是这么纵容约克公爵,兄弟感情深厚是好事,但是约克殿下如果一直这样口无遮拦……

艾登不再继续想下去了,走在前面的国王转头问他:“今晚的宴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同时,他用空闲的手摸了摸弟弟柔软的淡金色头发:“理查年纪还小,就不用去了。”

约克公爵刚刚还乖巧地享受着兄长的摸头,一听这话就腾地梗起了脖子,脸色有些难看,正要说什么,眼神瞥见后面的艾登,又皱着眉头将话咽了下去。

“不用担心,这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小国王用轻快的语气安慰自己的弟弟,“而且还有斯图亚特公爵在,如果有困难,他会帮助我的。”

说这话时,年幼的国王脸上出现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理查纠结着抿了抿嘴,打定主意要趁无人的时候说服这个疯狂的外来者打消这个主意,宴会上将会出现很多贵族,一旦他漏了馅儿将面对极为糟糕的情况。

当然,这个外来者的死活理查并不在乎,他只担心这会牵扯到他的哥哥……而这个后果是必然的。

可是理查努力了一个下午,都没能找到和他独处的机会。

这并不难理解,首先国王身边总是要有人陪伴的,艾登算是常驻人员,而国王上课时候还会有老师,马术课上更是有一群骑士围绕,更别说理查自己也有课要上,国王一句“照顾好理查”,仆人们就轻轻松松地将满心抗拒的约克公爵端走了,让理查气歪了鼻子。

——我帮助你了解我的哥哥更好地扮演他,但是没让你把这一套用到我身上来!

时间就这样快速地过去,出身贵族家庭的侍女们将约克公爵送入国王的卧室,笑眯眯地坐在一旁做手工活闲聊,一边畅想着宴会上的盛景,一边注意着床上的约克公爵有没有好好睡觉。

而宴会厅里,小国王坐在首位,格罗斯特公爵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右手边的位置,汽灯放出微带昏黄的光泽,映照着墙壁上宗教色彩浓厚、质地鲜艳的挂毯,单手背在身后的仆人们无声地穿梭在席位间,将一个个白瓷盘送到宾客们面前。

散发着油脂芳香的烤牛肉、烤鹿肉摆放在花纹精美的瓷盘中,翠绿的罗勒叶片和小茴香点缀在边角,还有淡红的装饰用花朵搭在刀具旁。

长桌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只矮胖的花瓶,花朵硕大饱满的玫瑰向各个方向垂下花瓣,保证宾客从每一个角度都能看见曼妙的花型。

而长桌前的空地上,一支小型乐队正轻快地演奏着林间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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