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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魍魉之国(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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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章子内亲王的女官小早川失足落入湖中溺亡了, 阴阳师为其举行了简单的祛除怨念的仪式,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也没有在皇宫中引起什么波澜, 章子姬身边重新调用了一批新的侍女,大内里的生活和往常一样恢复了平静。

唯一有些异常的是,本就深居简出的章子殿下, 现在更是难以见到一面, 新调来的侍女们一个比一个沉默, 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样, 很少与外人交流。

要说到为什么会导致这种情况发生……

这说起来是个让人有些无语的误会。

使用木偶的复制能力时, 会将被复制者的一切情况都复制到乔昼身上,最直观的就是外貌, 此外还有身体情况, 包括患有的疾病、特殊的天赋等等,章子长年患病缠绵病榻,这是乔昼早就通过小早川知道了的,但是出乎他的意料, 章子的这个病情实在是过分棘手了。

棘手到他现在都无法离开床榻去探索皇宫副本。

“殿下,该喝药了。”

侍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水,跪坐在床榻边,另外两名侍女合力扶起昏昏沉沉的内亲王,略显强硬地将汤药一点一点给她喂下去。

困顿在柔软枕被间的姑娘脸色比纸还白, 颧骨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整个人都脆弱得像是布满裂纹即将破碎的玻璃人。

这样的形容其实非常恰当。

两名扶着她的侍女手臂稳稳当当地托着内亲王的腰背,谨慎地一动都不敢动, 然而右边那个侍女似乎是新来的, 扶了一会儿就有点泄力, 她想偷偷调整一下力道,于是动了动手臂,谁知就是这么个小小的动作,让内亲王直接倾倒在了另一名侍女身上,按理来说这样小小的移动并没有什么大碍,尤其是章子殿下性格真的十分温和。

然而从喂药的侍女到扶人的侍女,几人的脸色同时大变:“章子殿下!”

脸色煞白的内亲王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额头抵住侍女的肩胛骨,大口大口地将先前喝进去的药汁全都吐了出来,深褐色的药汁里还掺杂着细碎深红的血块,很快浸湿了侍女的袿衣。

……就是这样的情况。

“死而复生”的章子每时每刻都处在命悬一线的境地,任何轻微的磕碰都能将她送上死路,其实按理说这样的身体状况应该已经死掉了才正常,但是偏偏她还活着。

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天皇命令医师为她调制的新药,这碗浓稠苦涩的东西拖住了她的命,但也仅仅是让她没有立刻断气而已。

在这样的状况下,章子死亡显然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从小早川的话语中可以发现,前几天的章子身体并没有恶化到这样的地步,她甚至还能自己出去散步,可是一轮到他披上章子的皮囊,情况就一落千丈。

他当然不认为这是刻意在针对他,这个猜测没有任何依据也不符合逻辑。

只能说,章子的情况本来就已经每况愈下,只是这几天衰弱的速度更加恐怖了而已,而那位内亲王没能在这场煎熬中支撑过去,最终便宜了他这个外来者。

可是为什么她会忽然病成这样呢?想想天皇“及时”“迅速”地拿出来的药,就知道这事肯定跟他也脱不了关系,从他在章子死后的反应来看,他绝对是不想章子死亡的,有救命药却没有早点用,可见这个药的效果或者来源也有点门道。

是特别珍稀难得的原料?还是有连天皇也踌躇不定的副作用?

这样一个冷酷的男人,如果是对章子有副作用,他一定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用了,除非这个副作用牵涉到他自己本身。

不过这些也只是可能性较大的猜测而已,他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来串联因果,简而言之,他想站起来!想出门!

章子内亲王幽幽地叹了口气,几名侍女快速将脏污了的东西收拾干净,轻声询问她是否要歇息,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纷纷轻手轻脚地退下,在最后一个人将要走出屏风时,章子忽然出声:“把我箱笼里那个长匣子拿来。”

长匣子上了锁,通体乌黑,用一整块檀木雕刻而成,边缘有金色的蒲草和卷云纹路,侍女将其放在章子枕边,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入殓师“唤醒”了死亡的章子内亲王后,就被生性多疑的天皇给留在了清凉殿旁,天皇不敢贸然动手杀他,不过不管他去哪里周围都跟着一大群人,不然大可以用入殓师的账号探索一下皇宫,现在只能想办法发挥一下章子的作用了。

在这之前,他得搞清楚天之丛云剑到底出了什么故障,在这种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横生的世界观里,天丛云这样的神器应该是天字一号的大杀器才对,但它居然连自己的主人都庇护不了?

章子很慢很慢地坐起来,她的身体沉重无力,手脚像是栓满了无形的铁秤砣和锁链,有难以形容的重量压在心口,每个动作都要缓几口气,生怕力气用大了手腕骨折,或者喘气幅度过大窒息晕厥——这是这几天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要不是天皇搞来的大万能药,她现在就是一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木乃伊。

木匣子上的锁设计精致,穿着一件单衣的内亲王坐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钥匙,插|进锁头,咔哒一声,小锁落在了被子上。

木匣里横放着一柄样式古朴典雅的长剑,因为经过了太久的年岁,剑刃上有了几个细小的缺口,这并不能掩盖长剑本身沉郁庄严的气质,任何人看见它第一反应都是“这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古董,历史非常长久的那种”,但也仅仅如此了,从外表上看,它就是一振年代久远的剑,静静躺在匣子里,除此之外什么特殊之处都没有。

没有什么神器ssr大放光彩的征兆,也没有什么感知异物嗡鸣出鞘的神迹……不,这把天丛云剑根本连剑鞘都没有。

章子打量了一下这把灰扑扑的剑,假货?赝品?还是被封印了?

玩游戏就要有玩游戏的思维,阴阳师世界观里封印这个词显然是永不过时的流行语。

一般解除封印的话要怎么做呢?病弱苍白的女孩将手贴在剑身上,冰冷的铁制品贪婪地汲取着人体的温度,很快让病人的手和它一样凉了下去。

是血吧?

章子露出了一个微笑,不管是小说还是游戏,都要搞个滴血解封宝物之类的桥段……

这么想着,她毫不犹豫地握紧了手指,尚且锋利的剑刃立即割破了皮肤,殷红饱满的血珠子滴滴答答地淌在了金属上,将暗沉的铁灰色染上了点不详的褐红。

没有动静。

章子耐心等了一会儿,天丛云剑还是冷冷地躺在木匣子里,看上去就是一把没什么特殊的装饰品。

最常见最粗暴的方法不起作用,章子失落地垂下了眼睛,看来这个可能存在的封印比她想象中的更加麻烦,问题是她对于阴阳术一道根本一无所知,看来要想办法和安倍晴明交流一下了,或者……

——搞一个属于自己的阴阳师(马甲)?

章子内亲王想见阴阳师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她只要表现得忧郁痛苦,然后说做了噩梦,梦中有鬼怪滋扰,侍女们就会急急忙忙地传唤阴阳师们前来为内亲王祓除恶物,而只要安倍晴明在值班,大概率来的人就是他。

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竹帘已经放下来了,章子被小心地扶抱着靠在一名侍女怀里,这样的姿态其实是十分失礼的,奈何谁都不放心让她独自正坐,万一殿下吐血/骨折/窒息了怎么办!

侍女们想起几天前那个可怕的场景,纷纷觉得再看一次场景重演的话自己也要原地去世了,因此强硬地拒绝了章子殿下独坐的想法。

侍从引着一名阴阳师从廊上过来了,有活泼的侍女悄悄掀起了竹帘,让重病的殿下可以偷偷看一眼来人的样貌,这样的举止没有被喝止,年长的侍女们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内宫生活无趣,身份高贵的女眷们也没少做这样的事情。

来人不是安倍晴明。

章子只看了一眼就发现了这个事实,微微蹙眉,她明明是掐着安倍晴明值班的时间“见鬼”的,阴阳寮难道在敷衍她?不,这不可能,除非——

“内亲王殿下,这是天皇陛下为您延请的大阴阳师,来自播磨国的术士芦屋道满大人,晴明大人公事繁忙,近期又总揽了京都内扫除妖鬼一事,无法时常进宫守护您,因此陛下为您请来了道满大人,日夜护佑殿下左右。”

“请您放心,芦屋道满大人也是声名比肩晴明大人的阴阳师,本领高超。”

……芦屋道满?!

靠在侍女怀里的内亲王动了动眉梢。

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安倍晴明永远的伴星加陪衬,在每个有着安倍晴明的故事里,芦屋道满总是会作为大阴阳师的死对头或者幕后黑手,跳出来搅局搞破坏,然后被大阴阳师打败,他的结局永远只有两种,要么死不悔改黯然退场,要么成为晴明亦敌亦友的存在。

破案了,那和天皇勾搭在一起的反派八成就是他。

那有很大的可能,章子这极端恶劣的身体状况和那个“大万能药”都与芦屋道满脱不开干系。

待在重要剧情地点就是好,线索都会争先恐后送上门来。

侍女们已经放下了帘子,刚才的惊鸿一瞥中可以看见,芦屋道满是个二十后半的青年人,一双眼睛总是笑得弯起,五官端正,不如晴明那样带着捉摸不定的飘忽气质,他看起来是十分讨年轻女孩子和长辈们喜欢的那种年轻人,脾气温和活泼,永远都笑眯眯的,不会生气。

不过他的笑容看久了之后有种莫名的可怕,不知道是眼睛永远弯着,还是嘴唇上扬的幅度总是不变,总之这个笑脸比起晴明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来说,总有点儿非人的诡异,像是画在人脸上的一样。

和出身贵族的安倍晴明不同,芦屋道满是十成十的平民术士,能在这样一个阶级森严的社会里闯出和安倍晴明差不多的名声,可以想见其人的天赋有多么可怕。

他跪坐在竹帘前,向着帘子里模糊不清的女性身影俯首低头:“内亲王殿下,鄙人芦屋道满,遵奉天皇陛下谕令,前来侍奉您。”

他的姿态异常谦卑,声音谦逊柔和,令人一听便有好感,全无天才的傲气,看上去很好掌握,怪不得天皇如此信任他。

帘子内的身影动了动,有细微低弱的声音中交谈,芦屋道满的耳尖轻轻一动,他能够听见里面女子的声音,和往昔他在町屋乃至游廓里听见的那些都不同,甚至他以为天皇身边的侍女已经足够优雅,但这个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他说不出来,和町屋里大声吆喝的贫民女人不同,和游廓里刻意婉转柔媚的游女不同,和天皇侍女恭敬悠扬的声音也不同。

她是天生的、自然的、高贵的,生来就是人上人,是他这个平民本来用尽一生都不可能接触到的人。

沸腾的野心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在他喉咙里烧出苦涩的毒液,不不不,或许这样的声音他也曾经听到过,但是此刻,在他心里,这就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用顶级的权力和富贵所包裹起来的,比神明和什么天女更加诱人的、完美的声音。

“殿下说,感谢道满大人的庇护,日后还请多多关照。”侍女们一板一眼地转告章子内亲王的话,芦屋道满早就凭借自己的耳力听到了原主说的话,因此根本没有把侍女的话过耳,不过他不会将这样的敷衍表现在脸上,反而更加真挚诚恳地俯低身体,额头贴到木廊的地板,好似正为了这个珍贵的能保护内亲王的机会而感激涕零:“这是我的分内之事,我一定会全力守护章子殿下的安危。”

额头用力地压着冰冷的地板,在他微微颤栗的身体中,滚烫的血在翻涌,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上,翘起的嘴角正疯狂地拉开、拉开,最终定格在一个狰狞恐怖的无声大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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